2008年10月5日 星期日

[書籍]於是,我可以說再見~序

原文出處:http://tw.myblog.yahoo.com/graceswr/article?mid=2260&prev=2281&next=2225&sc=1



【序】走在人生的特別旅程

◎蘇絢慧


就在今年二月,父親已離開我的生命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有時前進,有時後退的走過這段悲傷旅程。
直到如今,著手書寫這本書,我仍可以真實的感受到我對父親深深的愛與濃濃的思念。


失去父親,無疑是我人生中最深刻的痛,影響我整個人的層面很難細說分明。
曾經,失去父親後的我走在一段與大多數同年齡孩子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我的感受與思想變得敏感與多愁,我的行為變得退縮與膽怯。
我像走在無人路過與絕對陌生的迷霧森林,
從否認憤怒,麻木空洞,到驚慌失措,再走到安於處於當中,
然後,願意接受這段旅程帶給我的驚奇與挑戰,
這樣的歷程,絕不是短短時間表可以達成的。


而最大的驚奇與挑戰是,我的生命在歷經了好幾次生涯選擇後,
竟意外的走在失落悲傷療癒的工作領域上。
我試圖在有人走上這段特別的旅程時,
成為那路過的人,陪著走一小段路,
或是稍微分享一些走在這段無人參與的旅程中可以如何陪伴自己的經驗。


回首這五、六年來,我行過台灣各地方,
不論是進行悲傷輔導訓練過程、失落悲傷相關生命教育課程,
或是與失去至親與摯愛的當事人進行個人諮商,
我常聽見許多疑惑:「我想請問我要怎麼幫助我的親人走出悲傷啊?」、
「我的朋友已經喪親半年了,都還走不出來,我要怎麼幫助他啊?」、
「怎麼辦?失去了親人後,我覺得好痛苦、好難受,我是不是有問題?」,
這些疑惑,顯示了我們對生命遭遇失落事件後的悲傷狀態,感到陌生與不安。

在悲傷療癒工作長時間的努力與投入心力下,
接觸社會各層面人士對失落悲傷的認識與態度,
我不免要遇到許多社會文化層面對悲傷的不理解與許多的迷思,
這是我們長期漠視悲傷的結果,無論是生活經驗上的漠視,或是知識層面的漠視。


我常在演講場合問大眾:「您認為一個人若失去重要的親友,先撇開死亡原因與相關因素,經過多久的時間,那個人『應該』要走到一個比較好的狀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走出來了』?」。


很有趣的,當我在年齡層越低的場合(例如大專,或是二三十歲的年齡層族群),
他們常常普遍的認為「一個月」、「三個月」、「六個月」,
仁慈一點的會舉手表示「一年吧!」。
這時我不意外,半開玩笑的說:「看吧!我們社會對喪親者有多麼慘忍」。


當然,如果年齡層高一點,
例如授課對象是一些照護人員(居家照護員、關懷志工),
因為生命經歷多了,遇到的人生處境體會深了,
他們往往就會顯得保留與遲疑,
甚至有許多時候,他們會紛紛表示「至少一年以上」、
「好幾年喔!」、「如果狀況糟一點,可能是一輩子的事」。


暫不談我們的社會同理心與關懷人的能力是不是隨著世代的改變而越來越稀微
(因那有太多社會文化與個體生活環境的影響在其中),
倒是可以發現我們社會越來越普遍的求快、求迅速,
對喪親的悲傷也是如此看待。


簡單的看待問題與簡易的處理,大概是到哪裡都會發生的情況。
不過,若把人當成事物或問題來看待,一昧的求快與求好處理,
那麼在悲傷的關懷工作上,便會遇到挫折與困難,
像是我在一開始提到的,
好像心裡很關心,卻發現自己勸的也勸了、該說的也說了,
教訓的也教訓了,怎麼好像沒有幫上忙,
那人怎麼看起來還是過得不好?怎麼還是常流淚?怎麼還是常提到那件事?


這種狀況我會說是幫了倒忙;心意上是好的,方式卻錯了。
在不理解人的處境下,就會讓我們覺得事倍功半,吃力不討好。
我在這幾年,常推動一個觀點,「悲傷,是需要走過的,而非走出的」。

「走出悲傷」好似指悲傷是一個黑洞或深淵,
一個人意外的跌入後,基於同情的心情,
站在洞外或深淵外的人希望這個人趕快爬出,
揮別這段不愉快的遭遇,再大步的往前,別回頭與留戀。
於是,這段遭遇被人鄙棄或拒絕於生命之外,
成為一段不堪、脆弱、無助的記憶,誰都不愛聽、不愛理。


但「走過悲傷」則不同。
走過悲傷是將悲傷的經歷包含在生命之中,
是生命走過的足跡,是一段生命不可被抹滅掉的過程。
也許這段過程有點意料之外,有些讓人震驚、不想接受,
但生命仍必須學習面對這未知的旅程。
這過程有殘酷也有情,
我們在當中學會拋掉不適合生命的部分,重納進生命所需要改變的部分。


如果人只是拒絕與鄙棄悲傷,
認為那是人生裡一段不想被人知的慘淡歲月,
一段不堪與羞恥的痛苦過去,那麼久而久之的逃避與壓抑,
會使生命處在空洞與麻木的狀態,失去「活」的熱情與動力,
使生命困在這無法知覺的經驗中,無法前進、無法處理,只能勉為其難的過日子。

我們需要能恢復感覺,去感受。
感受悲傷與感受愛、感受低落與感受熱力,都是來自於感受,
若人拒於感受悲傷,便也拒於感受愛;
若人拒於感受思念,便也拒於感受生命的豐厚。
當生命的過去空空洞洞,記憶支離破碎,自我存在處於虛空的狀態,
人們也失去了過去、失去了現在,失去了未來。


失落的悲傷,並不是不幸的人才會遇到,
也非能力不足或貧窮的人才會遇到,
事實上,這是生命的一部份,是必須要去經驗的生命歷程。
無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財富如何,
可以確定的是,
人生一定會遇見兩件事,一是分離,一是死亡,
其實也可以說是一件事,就是在我們身邊的人事物都不會永永遠遠的不變,
有一天分離是一定會發生的,有一天死亡必然到來,這是生命的有限與現實。


就因為失去必然會發生,分離必然會到來,
生命便一定因這樣的一個遭遇走在一段不一樣的生命景致中。
這樣的歷程,為生命帶來衝擊與毀壞,
但也同時清理出一些新的空間預備生命的成長與蛻變。
當人可以迎向這個歷程,讓自己走在這個歷程中,真實而勇敢的感受與經驗它,
當你如實的走過這段崎嶇難捱的路程後,你會到達另一處你從沒到過的人生境地,
是你從未到過,從未接觸過的地方。
你會像是獲得勇氣的獅子、獲得一顆心的錫鐵人與得到智慧的稻草人
(取自童書綠野仙蹤的隱喻)。
換句話是,你的生命有很大的改變,你不會只是看起來堅強而已,
實際上,你真實學習了勇氣的功課、學習了感受的能力(更懂了同理與寬容的本質),
以及,生命智慧的功課,
那不同於只為生存而學會的聰明,而是洞察生死意義與生命核心價值的高度智慧。


每一個人的喪親歷程與時間點都是獨一無二的,
有不同的的處境與遭遇,它無疑為生命帶來挑戰與苦難,
但也為生命創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修練場境,
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生命議題需要面對與突破,
有屬於他的需求必須重新學習與練習。
那不是誰頂替的了,不是誰出手了,就能幫你平白獲得成長。
那是關於個體如何選擇與決定以什麼樣的態度與心境來走過這歷程。
你可以學習更慈愛、更寬容、更珍惜、更敏睿;
你也可以選擇封閉、退縮、含恨、逃避與孤寂。
我並不想告訴人怎麼選擇才是正確的價值,
我認為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
無論你如何選擇,都有要付出的代價。
這兩種走向,都需付出某些代價,都非省力、輕鬆的。


如果,你期待自己可以選擇接受這份生命的挑戰,
可以將這份淤積在心上的痛楚轉化成生命繼續活下去的力量,
讓自己更貼近生命,更真實的成為自己,更熱愛與接納生命本身,
那麼,這本書希望是你的陪伴與指引。
事實上,療癒悲傷,重獲生命活力是沒有捷徑的,
這往往需要投入心力與持續的堅持,還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
而我相信,也非僅僅是一本書就能完全協助的,
此本書提供的是一份經驗,
是我在親身走過悲傷療癒過程之後,加上帶領許多悲傷團體、進行悲傷諮商工作後,
整理出的心得與經驗。
我試圖指引一個方向,試圖讓這本書呈現一個地圖,
在我們失去摯親摯愛之後,感覺到有如隻身漂浮在汪洋中,
失去了人生掌舵者時,還是能有一個希望,
然後相信會有那麼一刻,能望見陸地,平安的上岸,從心開始踏實的人生。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
這當中所說的故事,是許多人的悲傷故事所改寫或結合而成的,並不特定指明是誰的遭遇。
當我接觸許多人的悲傷故事後,
我也發現,悲傷故事雖然獨特,但也有相近經驗在當中,
因此當我放進一部分故事時,是希望幫助閱讀者連結到自己的失落經驗上,
並發現在這世上,在看不見的角落裡,也有許多喪慟故事在發生。
這是人生命中,必然要遇到的難關,在療傷止痛的道路上,也許我們並不是孤單一人。


最末章,我則放進對關懷者、陪伴者的建議。
「與悲傷人同在」是因應許多人對我提出的疑問。
許多人有心卻苦無方法,越來越多人想要知道到底要如何做,或是什麼樣的陪伴才是好的。
我嘗試分享我的陪伴經驗,
但我也必須說明一件事,就是文字與語言的限制,
即使我以文字說明了,但若讀者要能體會其中的精髓,仍需要有自己的經驗輔佐。
我提供的是骨架,至於血肉,還是要每個人的自我學習與實踐。


最後,希望這本書提供的是好的支持與陪伴。
喪親後,我們往往需要的就是友善與溫暖的支持與陪伴,
容許人將悲傷的痛苦經驗充分哀悼完成,
並給予機會探索一個好的意義來看待人生所遭遇的曲折與苦痛。
如果這本書真的陪伴了這個過程,這是我的榮幸,也是生命的一份滿足。


(此為新書【於是,我可以說再見】的序言,預定於10月初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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